靠北社工2.0
#靠北社工8007
本事件檔案因應觀察員要求,加註20世紀時地球某作家的文字:
看去是一片繁華景象、但只要用針一戳、便會流出如膿血那般的惡臭
楊逵 送報伕
校準方向:以博格之集體邏輯、效率計算、與個體性回歸之衝突,
重新解構捐款爭議與當代社工方案式生存困境。
校準者備註:當博格開始理解「不效率」的價值,
當集體開始計算「被遺忘的成本」——這可能是全宇宙最危險的組合。
場景初始化
全息甲板模擬出一個光線昏暗、木質裝潢的書房。空氣中有雪茄與舊書的氣味,壁爐裡的火光在橡木桌面上跳動。
但這個書房有一個明顯的異常:牆上嵌著博格矩陣的碎片,
發著幽綠的光。那些碎片不是裝飾——它們在運算。
桌上有兩疊文件。
左邊那疊,紙張泛黃,邊緣脆化,標題是手寫的:「鋐捐款專戶——收支明細,AAA年至ZZZ年」。
右邊那疊,嶄新的影印紙,釘書針還發亮,封面燙金:「OO機構115年度創新服務方案計畫書」。
桌前坐著一個人。
她穿著博格的整合服裝,但臉上是人類的表情——或者說,
正在學習人類表情的博格表情。右眼上方那塊博格植入物,在壁爐火光下微微閃爍。
九之七。
對面,維多·柯里昂十指交疊,靜靜等待。他的目光同時落在兩疊文件上,
然後移到九之七臉上。他這輩子看過太多人,
但博格——這是第一次。
「開始模擬。」全息甲板的聲音像個過度理性的旁白。
序場:四千萬的拉帝錠
九之七沒有立即說話。
她先進行掃描——不是用儀器,是用那雙受過博格訓練的眼睛。左邊那疊泛黃的文件,在0.3秒內被分解成數據點:總額41,237,856拉帝錠。
支出項目24類。
流向「年度結餘經費運用具體計畫」類別:18,600,000拉帝錠。佔比45.1%。
「效率低下。」她開口,聲音平靜得像在報告恆星溫度。
教父揚起一邊眉毛。那個動作,
在另一個宇宙裡,代表「有意思」。
妳看到了什麼?」
「四千一百二十三萬七千八百五十六拉帝錠。
以『受害者』之名整合的資源。」九之七指向左邊那疊文件,
「資源分配:54.9%流向經濟協助與培力。
45.1%被歸類為『組織永續』——即非直接服務對象之資源保留。」
她停頓,讓數據在空氣中停留。
「在博格集體中,此種分配會被視為『低效率優化』。
若資源以個體A之名募集,則資源應優先服務個體A。
保留45.1%用於未知之『未來服務』,違反募集之初的因果邏輯。」
教父緩緩轉動酒杯。琥珀色的酒液映著低光。
「所以妳認為,那四千多萬的拉帝錠,應該全部給那些星球被毀滅的人?」
「這是邏輯結論。」
「那組織呢?那個收了錢、承諾要照顧他們一輩子的組織,
不需要活下去嗎?」
九之七的頭微微傾斜——那個動作,在博格身上,相當於人類的「皺眉」。
「『活下去』與『履行承諾』不應為互斥選項。
若募集資源時承諾『照顧受害者』,則組織之『活下去』應服務於此目標,而非凌駕於目標之上。」
她指向那疊文件中的一行。
「此處紀錄:CCC年後,『受害者直接補助』項目支出下降62%,
而『行政管理費』上升34%。
邏輯推論:組織優先保障自身結構,而非初始目標。」
教父沉默了一會兒。壁爐的火光在他臉上跳動。
「妳知道人類怎麼稱呼這種事嗎?」
「『背叛』。或『承諾未兌現』。」九之七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,
「人類情感語言中的負面標籤。
但在博格分析中,此為『目標偏移』一種組織演化過程中的常見病理。」
「病理。」
「是的。當組織之自我保存本能超越其原始使命,即發生目標偏移。
嚴重者可導致組織與其服務對象之間產生『利益斷層』。」
教父向前傾身。雪茄的煙霧如困境般繚繞。
「那如果——」他的聲音低沉如石板摩擦,
「——那個組織當時做的選擇,讓它今天有能力承接更多政府專案、聘請更多社工、服務更多人呢?」
九之七沒有立即回答。她在運算。
「您提出的是『效率最大化』論證:將部分資源從當前受害者轉移至組織發展,以服務未來更多個案。」
「對。」
「此論證之漏洞在於:」九之七的聲音完全沒有情緒,
但每一個字都像雷射刀,
「當前個案是否被告知此一轉移?」
教父沒有說話。
「若無告知,則資源募集之初始條件被單方面修改。
此為『資訊不對稱』。
在博格集體中,資訊不對稱導致整合失敗。在人類社會中,資訊不對稱導致——」
她停頓,從記憶庫中提取詞彙。
「『信任崩塌』。」
方案式生存的無效率
九之七轉向右邊那疊嶄新的企劃書。掃描時間:0.2秒。
「三十七份文件。總頁數2,846頁。平均每份文件包含『創新』詞彙20次,『永續』27次,『量化指標』40項。預估撰寫總工時:1,846小時。」
她抬起頭。
「以單一社工年薪資換算,此機構每年花費相當於0.88個全職人力之時間,用於證明自己值得存在。」
教父沒有說話。他只是看著她,
那種目光可以讓一個人坦白自己從六歲開始偷過的每一塊錢
但對博格,沒什麼用。
「此為極度無效率之資源配置。」
九之七繼續,聲音像在報告某個瀕臨滅絕的物種。
「若將1,846小時轉為直接服務,以每次面談2小時計算,可增加923次服務會談。以每個案主平均接受6次會談計算,可額外服務154個個案。」
她停頓。
「但機構無法這麼做。因為若不提交這些文件,
則機構將失去所有經費——包括那些用來服務現有個案的經費。」
教父緩緩點頭。
那個動作,在某些文化裡,代表「我早就知道」。
「所以妳看到了。這就是人類的規矩。」
「此規矩違反效率原則。」九之七的聲音沒有任何讓步,
「資源募集者(補助單位)要求資源申請者(機構)提供大量證明文件,以確保『當責』。但這些文件本身消耗的資源,超過其所能確保的『當責』價值。」
她指向企劃書中的一段。
「此處要求填寫『預期服務滿意度提升百分比』。但滿意度為人類主觀感受,受多種變數影響,無法在服務開始前精確預測。要求填寫預測數字,等於要求機構——」
她停頓,尋找最精確的詞彙。
「『說謊』。」
教父幾乎不可察覺地微笑。
「那妳會怎麼做?」
九之七沉默了三秒——對博格來說,那是很長的沉默。
「在博格集體中,資源分配由集體智慧根據實際需求動態調整。
不需要文件。不需要預測。
不需要『證明自己值得存在』——
因為每個個體的存在,本身就是集體的資源。」
她看著那疊企劃書。
「但人類不是集體。人類是——」
她從記憶庫中提取一個曾經難以理解的詞彙,
「——『個體』。個體需要被看見。個體需要被相信。
個體需要不斷證明自己值得活著。」
她停頓。
「這些文件,是人類證明自己值得活著的方式。」
被毀滅兩次的人——數據版
九之七從左邊那疊泛黃的文件底下,抽出一張照片。
照片已經模糊,但依稀可以認出一個人,全身包滿繃帶,只有眼睛露出來,躺在醫院的病床上。
掃描完成。
「個案XYZ。於星球毀滅中受傷。住院期間:兩年三個月,進出加護病房6次。手術次數:十七次。」
她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,但那些數字本身就在說話。
「存活。但存活品質下降:關節活動度受限,調節功能喪失,疤痕組織增生導致慢性疼痛。心理健康影響:創傷後壓力症候群,社交退縮,就業困難。」
她抬起頭。
「此為『被毀滅一次』。」
然後她指向那疊泛黃的文件。
「依據捐款募集之初的承諾,個案XYZ應獲得之直接醫療與生活補助,估算約為八十七萬拉帝錠。實際獲得:二十三萬拉帝錠。差額:六十四萬拉帝錠。佔其應得總額之73.6%。」
她停頓。
「此為『被毀滅第二次』。」
教父看著那張照片。壁爐的火光在他臉上跳動,但表情沒有變化。
「妳怎麼知道這些數字?」
「檔案中有部分紀錄。其餘為推估,
基於同時期其他個案之平均獲償比例,以及機構財務報表中『行政管理費』之增長曲線。」
九之七的聲音完全沒有抱歉的意思,「數據不完整,但足以建立邏輯模型。」
「那妳知道這些數字對那個人的意義嗎?」
九之七沉默了一秒。
「意義。人類詞彙。指涉情感價值、主觀經驗、存在感受。」
她看著那張照片,「我無法完全理解。但我的資料庫中有相關參照:失去六十四萬拉帝錠,對XYZ而言,可能意味著………..」
她停頓。
「——放棄帝18手術。放棄兩年的復健治療。放棄讓女兒看見自己不再躺在病床上的機會。」
XYZ的女兒。那個後來成為社工的人。
那個現在不在這裡、但她的痕跡遍布這兩疊文件的人。
九之七看向右邊那疊企劃書。
「XYZ之女,現為社工。每年撰寫三十七份企劃書。總工時1,846小時。換算成年薪資損失約……」
她停頓。
「六十四萬拉帝錠。」
教父的眉毛動了一下。那個動作,在任何人臉上,都叫「震驚」。
「巧合?」
「數據顯示:XYZ未獲得之金額,與其女每年因撰寫企劃書而損失之勞動價值,高度接近。」
九之七的聲音完全沒有情緒,但那個事實本身已經足夠,
「此為系統性補償,抑或系統性輪迴?」
教父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壁爐裡的柴火發出一次爆裂聲。
然後他說話了。聲音比之前更低沉,低沉到像是從地底傳上來。
「有些人被毀滅兩次。第一次是星球爆炸。第二次是遺忘。」
他看著那張照片,看著那個包滿繃帶躺在病床上的人。
「但有些人」
他看向右邊那疊企劃書,「選擇不被遺忘。」
無法拒絕的服務——博格版本
九之七運算了很長時間。
那些數據:左邊的,右邊的;泛黃的,嶄新的;四千萬拉帝錠的,六十四萬拉帝錠的,在她的意識中交織成某種模式。某種她曾經無法理解的模式。
人類模式。
「在博格集體中,此種模式會被視為『缺陷』。」
她終於開口,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物理定律,
「資源分配不均。目標持續偏移。效率極度低下。個體承受重複傷害。」
她停頓。
「但博格集體無法解釋一件事。」
教父等待。
「為什麼XYZ之女仍在這裡。」
九之七看著那疊企劃書。看著那些重複了三十七次的「創新」、「永續」、「量化指標」。看著那些明知是謊言卻必須寫下的文字。
「她明知系統有缺陷。她明知承諾可能不被兌現。她明知自己每年要損失六十四萬拉帝錠的勞動價值——去證明自己值得存在。」
她抬起頭。
「但她仍在這裡。」
教父緩緩點頭。那個點頭,在某個宇宙裡,代表「妳終於懂了」。
「在博格集體中,這叫『不效率』。」
九之七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一絲不確定那是什麼,
「但在人類世界裡,這叫…..」
她從記憶庫中搜尋。找到一個詞彙。那個詞彙,
她曾經聽女土匪艦長說過,在某一場她無法理解的對話中。
「『忠誠』。對那些被遺忘的人的忠誠。」
教父靠回椅背。雪茄的煙霧在兩疊文件之間繚繞。
「所以妳明白了。不是因為制度公平,不是因為承諾會兌現,而是因為」
他停頓。
「我們提供他們無法拒絕的服務。」
九之七的頭微微傾斜。
「無法拒絕的服務。此詞彙在人類黑幫語境中,
意指以暴力或威脅強迫他人接受交易。」
教父幾乎不可察覺地微笑。
「但在這裡,意思是:」他的聲音低沉如大提琴,「那些孩子需要晚餐。那些母親需要有人聽她哭。那些像XYZ一樣的人,在星球爆炸之後,需要知道還有人記得他們。」
他向前傾身。
「而我們,妳,我,那個每年寫三十七份企劃書的人
我們是唯一還在那裡的人。」
九之七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然後她做了一個動作:把兩疊文件收攏,疊在一起。
泛黃的在上,嶄新的在下。
「此為『無法拒絕的服務』。」她說,
聲音平靜,但有什麼東西在底下流動,
「不是恐嚇,不是威脅。是因為他們真的需要,而這座城市其他所有人都已經轉身離開。」
她看著那疊文件。
「在博格集體中,我們稱此為『整合』。將分散的個體連結成一個共同體,共享資源,共享目標,共享…….」
她停頓。
「…………共享傷口。」
終局:檔案編號與博格矩陣
場景開始變化。
木質書房的色調褪色、像素化。牆上的油畫變成網格,壁爐的火光縮成一道光紋。橡木桌變成半透明的控制台。
但牆上的博格矩陣碎片沒有消失。它們在運算。在記錄。
全息甲板系統語音:
「模擬結束。感謝參與倫理決策訓練。
本次模擬時長:120分鐘。情緒負載指數:邊緣等級。
建議立即休息並進行個體性回歸校準。」
九之七沒有摘下模擬器。
她站在逐漸消失的書房中央,看著那個也在消失的教父影像。那個影像在完全消失之前,說了最後一句話
可能是程式預設的,可能是她想像的,也可能,只是可能,是真的:
「檔案編號:SW-1990-412。主題:四千萬拉帝錠買來的永續,與永遠沒被兌現的承諾。備註:有些人被毀滅兩次。第一次是星球爆炸。第二次是遺忘。」
他消失了。
但博格矩陣還在運算。
九之七站在空無一人的全息甲板中,看著那疊根本不在這裡的文件
泛黃的在上,嶄新的在下。
然後她說話了。不是對任何人,是對自己,
對那些在她意識中運算的矩陣碎片。
「分析完成。」
她停頓轉身,走向出口。
在門打開之前,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已經完全消失的書房——那個曾經有過雪茄、威士忌、和某種人類溫暖的虛擬空間。
投稿日期: Feb. 25, 2026, 12:19 a.m. CST